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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慢
◎慢
远在夏季
它是平展的镜面
只在转弯处发生变化
一些难以柔软的水
被江堤折射,旋转
短暂的停留后
屈从于更为广大的力量
现在它被冰雪覆盖
没有人能看见它流动的姿态
只有幸存的鱼
在旋涡中心悬浮
激动于那里面最为持久的安静
甚至没有留意冰层上的行人
心底滑过一丝动摇
随即走进白茫茫的雪原
2006.01
◎雪
街道白了
屋顶白了
雪还在下
在白上再涂一层
今天下午你打来电话
声音象纯净的棉絮
在雪里和你说话
我走得越慢
就白得越快
2006.01
◎回家
雨刚停下来,黄土小道被捶打得狼狈
不堪,那一年我走在放学路上,脚下的
稀泥是最大的敌人,一会儿快走,一会儿
小跑,我不能展开胳膊,调整平衡,左手
托着书包,以免它撞到屁股,磕断铅笔尖儿
那里面有画着米老鼠的笔盒,和当天的
作业,右手沾满了泥,那是我摔过的跟头
刚才的雨现在更远了,我一会儿快走
一会儿小跑,滑着危险的趔趄回家
我能想起那天,钥匙忘在学校,我在
门口坐到天黑,还能想起我本来就知道
钥匙不在身上,可我为什么还那么急着回家
带着一股哭死的冲动
2006.01
◎在星期天
◎在星期天
厨房里的饥饿被带到客厅
胃有着塑料的光泽现在被我放在花盆里
向光的身体从阳台飞出又从窗口飘进来
吸烟者有份外轻盈的骨骼
关于我们的存在卧室是唯一的证据
台灯,床单,一时不慎,两个粗心的人
很久以前它发生在木板上,更古的时候
是草地,岩石,或一起被黄羊领上山坡
钻木者的呻吟与喊出是同一回事
在遥远的风中执意把种子埋得更深不抬头
星期天我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人类的全部历史
在洗衣粉暂时的宽恕下坚持着微小的混浊
2006.01
◎白色的朋友
寒流刚刚到来,我就钻进羽绒服
走在街上的样子,圆滚滚的,象个
雪人。我拥有这样的名字:雪人爸爸,雪人
哥哥,雪人丈夫,雪人儿子,所有称谓
因为雪而具有洁白的属性。如果你愿意
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:雪人朋友。我是说
如果你愿意接受一个白色的朋友
你看出他的从前、以后
看见一汪并不纯净的水
2006.01
◎座位
见鬼的周末,仍然有这么多人
喜欢出门,占去座位,与我挤在
一起,分掉我的空气,看我把一只
酸疼的脚,放在另一只上
中巴从旁边驶过,靠背干净,过道撒着
鲜花,一定暖和,竟然还有几个座位是
空的——每条腿都有放松的权力
每一次打击都该有明亮的质地
有些什么已经透过车窗伸了过去
这是心旌荡漾的一瞬间
我与一辆运尸车交错而过的中午
2006.01
◎秃瓢时代
◎秃瓢时代
三年级翻墙偷看过一次电影,五年级
又偷看过一次,不同的是
三年级那次伤了脚骨,朋友们
放弃电影送我回家,我能想起
背我的兄弟是个秃瓢,但想不起
是哪个,只记得他的脑袋有些晃眼
在冬天的阳光下,仿佛结着冰
2005.12
◎感谢信
十六开的诗集
文字只占了中间一小块儿
我惊讶于四周白茫茫的纸页
象雁阵突然被天空压低
——尊敬的诗人
您的诗集我读了
感谢您写下美丽的句子
一片沉重的空白
读诗的人从容翻过苇丛
2005.12
◎12月25号,就是这样
12月25号,起了个早
给网上所有认识的人都发去一句
“圣诞快乐!”
我的好朋友,和不大熟悉的
还有一些早已不相往来
我毫无选择地发送祝福
完成后竟然觉得和每个人都交情不浅
我还记得这中间有过一次停顿
好象想起还有个仇人正在远方独自看雪
但现在已不能确定
2005.12
◎关系之二
在冬天,指着树上的一只
麻雀,说灰色,说寂寞
说悲悯,说它用翅膀紧紧搂着
我们的体温,我们因此拥有
共同的祖先,共同的父亲,母亲
腹部生满同样的绒毛
当我们转身,相继走下
大路,夜色拍打着软弱的
腰身,和稀少的谷粒
麻雀是共同的敌人
2005.12
◎火葬场迎来春天
◎火葬场迎来春天
火葬场迎来春天,迎着风
身体们越发轻薄,骑马
驾鹤,转瞬高远
清扫烟囱的人,常常被
诸多脚印迷惑,耳朵里塞进
莫名其妙的遗言:
“可惜柜子里还藏着一对
镯子,我死的匆忙
你活的仓促”
麻雀的眼神很可疑,看一眼
死人,看一眼活人,他一眼
你一眼,悲悯大小如谷
一切躯体皆可入内
一切灰烬皆可作肥
2005年的春天,我把一个
亲戚送走时,小菜在火葬场的
园子里,正凶猛地破土
2005.12
◎一块雪地
这是一块雪地,雪地中的
雪地,此刻躺在我面前
洁白,舒展,象个优雅的
情妇。我还记得在此之前,这片
垃圾场上,塑料袋,破衣服,以及
其它不堪提及的生活废品,一场
大雪,掩盖了所有真相,现在你
走上去,不会感到脚下有怎样的不适
其实我是想说,我乐于接受这样一个
情妇,这是世界上越来越稀有的空白了
站在它的边缘,如同一张
再生白纸,在写上新的字迹之前
我震撼于它的柔软,简单,静默,空无一物
这些梦见过的词语,这个情妇,这片白
——我脑子里的“纯粹”到底是个什么概念
2005.12
◎写着写着点燃一根烟
司机总是最后一个下车,空无一人的
大巴,在我的楼下停着
它通往另外一个小镇,这些年
我从没坐过,我见到更多的
是晚饭后它载着一车空座椅
回来停靠,透过玻璃,看到那里面的
夜色,先于我的窗户降临。有时在
大巴前面走过,禁不住加快脚步
那时我可能忘了它是空的,已不能
造成伤害,也可能正是对它的空有所畏惧
2005.12
◎糖
◎糖
1982年的冬天,母亲把
一盆土豆端上桌,在缺少
粮食的农村,这是一顿早餐的
全部内容。多少年了
说到那盆土豆,就想起它们
一个个,萎蔫,乌黑
冻伤的部分,有点甜
2005.12
◎无法不克制
无法不克制,当你仰头望见
山上的房子。人们因死去而获得
稳定的高度,月光落在脚面上
弹下山坡,他们有低得可怕的视角
去年夏天,二哥在他的田里
抬起头,从泥土里拽回两道
腥咸的目光,那情形就象
祖先从葵花的身体里,抽出镰刀
无法不克制,老麻雀已不请自来
贴着影子低低地飞
我因此得到一句诗,而诚实的人
倾心祖先的人,丢失了一粒谷
昨晚又下雪,羽毛轻而易举地
得到确定,我们的烟囱里
有一伙外省的泥瓦匠,进进出出
无法不克制,房子就要高过山顶
2005.12
◎子虚乌有
十二月,子虚乌有
浪子回到家乡,从此子虚乌有
文字填进方格,重新子虚乌有
雪飘下来,有人在下雪的屋子里做梦
梦境子虚乌有
我的马,在三尺外嚼着青春的草料
我的马子虚乌有
十二月,虚无的人被虚无击伤
他的愤怒,子虚乌有
2005.12
◎老电影院
◎老电影院
怀着无比逼真的心情,百无聊赖的人
用一个半小时,领略一个人的一生
墙壁很老了,每天晚上一闭眼
就看电影,一幕又一幕,看得脸色腊黄
而今天的光线是新鲜的,钻进一个又一个
观众的脖颈,他们在新的剧情里
越陷越深,直到手心里长出另一个人的手
瓜子皮白白落了一地。看门的老头儿
又喝多了,站在门口大声喊
“别打啦!你们昨天还在接吻,就在去年
你们还从坟墓里飞出过一次”
这个老头儿,是老电影院里更老的古董
人群散尽,他要再喝二两
才锁上大门。他说每天晚上,都有人从电影院
跟他一起回家,他走那人也走,他停
那人也停,他用力咳嗽
那人不出声
2005.11
◎判决
天气转凉,我的右腿就开始疼,莫名其妙
得来的风湿,里面有一条滴水的虫子。我不变瘸
就可以瞒过所有人,就可以在散步时
把一粒石子踢出它的家,可以一读诗就
站到枝头,挤掉一片树叶的座位,可以继续
满面红光的,吞掉那么多粮食,蔬菜
和小动物的肉,可以在回家后,弄脏更多的白纸
给更多文字贴上含混不清的标签
而一旦我拥有一只麻雀的胸怀,我就会
交待出一切,并站成一个靶子,我说:
“我对每个人都有着天生的亏欠”,然后把你的
食指,放在扳机上,剩下的由你来完成
2005.11
◎病根
浴缸里冒着热气
这种温度,真让人不安份
说不清有些什么黏在身上
是我不能忍受的
我从上往下搓
未名湖,潘家园,周庄
鸣沙山,泸沽湖,喇嘛庙
书楼古旧,匾额上落着清代的鸟粪
面对热气腾腾的大好河山
我不甘心就此罢手
打上香皂再搓一遍
落着清代鸟粪的匾额,古旧的书楼
喇嘛庙,泸沽湖,鸣沙山
周庄,潘家园,未名湖
最后洗澡水凉了
只有我漂了上来
2005.11
◎写给妹妹的生日
◎写给妹妹的生日
已经到了预定年龄,你的背上还没有
长出翅膀的迹象,你看起来并不着急
埋着头,把美丽捂在口琴里
对于去年生日我的缺席,你总是
耿耿于怀,你扬言要在我的生日跑掉一次
让我只有惊慌,没有惊喜
蜡烛点了这么多,你的小鹿蹄子
还在敲击着板凳,我的祝福就从你的
鹿蹄上升起,成为第一道甜品:
妹妹,如果你愿意,你可以一辈子
都不长出翅膀,我也愿意提供所有的
生日蛋糕,直到我们两个拄着拐棍
走在去蛋糕房的路上。只是到那时
妹妹,你瞧我一脸的皱纹,有多难看
你可不能再让面点师,把奶油小人
做成我的样子
2005.11
◎咖啡
◎咖啡
你从海南回来,带回特殊口味的
咖啡,不是摩卡,更不是雀巢
你说你习惯了这种味道,一天不喝
都不行。叙旧是简短的,让我想到
你在海南的办事效率,谈了谈生意经
谈了谈饮食,最后说到女人
你眨着眼睛笑。回到家
我想起那杯咖啡,只喝了一口
现在它已经凉了,或许
早已被倒掉
2005.11